8月27日早晨8点,北京八宝山殡仪馆兰厅外,排起了长龙,远远望去,人们列队而行,队伍延伸近百米。一个人的生价值往往在于他最后的告别,而这一幕让我感受到,唐师曾活出了许多人所渴望却未能实现的样子。唐师曾是新华社的战地记者,因病于8月23日去世,享年65岁。兰厅外挂着一副挽联,上联是“身囚病榻,镜头不辍,照片证初心”,下联是“笔摄硝烟,战场归来,一生有傲骨”,横批则为“唐师曾豪气永存”。这26个字让我在屏幕前久久凝视,每一个字都显得真实而深刻,没有一句话是空泛的。
“身囚病榻”四个字道出了他三十多年来的真实生活,三十多岁时被确诊为再生障碍性贫血,外界普遍认为这与他在海湾战争中所接触的辐射有关。尽管深受疾病困扰,他依旧没有停止创作。今年夏天,他在视频中透露即将进行第三次化疗,他的签字都是亲自完成的。病床上,他那只贴满医用胶布的手依旧握着摄影器材,笑着称相机为AK47,这个画面让我感到无比心痛,生命已经走到尽头,却依旧充满了坚韧。
学生郭恒忠回忆,唐师曾临终前仍在忙于交代新书的编排,计划整理十万多张底片,还感叹未能好好珍惜时间。即使生命即将走到尽头,他心中仍挂记着镜头未能捕捉的世界,这份执着让我难以言表。在兰厅门口迎接来宾的是他的前妻王淳华与儿子,二人神情悲痛,逐一向来宾握手致谢。尽管王淳华与唐师曾已离婚二十多年,最后的岁月却始终陪伴在他左右,这份情谊显得弥足珍贵。唐师曾自费重返战后巴格达,正是王淳华陪他一起带着摄影机,二十集的纪录片《重返巴格达》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完成的,两人早已成为彼此值得信赖的同伴。
“镜头不辍”四个字表达了他在生命的最后一天依旧在拍摄的情景,经过化疗,白细胞几乎降至零,他依然坚持举起相机。众多意外的面孔中,芙蓉姐姐的到来令大家惊讶,虽然她自己也身患疾病,但她还是从外地赶来,走得快了便要停下来喘息。两人长达18年的友谊始于一场颁奖典礼,这样的友谊看似不搭,但他们都经历过风雨。今年3月,她曾去北大血液科探望唐师曾,离开时给了他一个红包,叮嘱他要保重身体,唐师曾在后来的视频中提到,她留下的仅有这点钱还惦记着他。
芙蓉姐姐得知唐师曾去世的消息时,泪水已流尽,感到精神支柱瞬间崩塌,这样的自言自语来自她类似的经历,字字句句都显得沉重。挽联中的“照片证初心”则代表了他留下的十万多张底片,这些底片记录了他见证的战争与铭记的人。在告别现场,北大校友们也不禁流下泪水,唐师曾的镜头始终对着大众,有政要也有普通百姓,他是他们看待世界的窗口。
告别厅外的屏幕循环播放着他的影像,包含着中东战场上的画面、采访各国领袖的镜头,以及他在病床上拍摄的片段。许多市民在观看中红了眼眶,我也在那儿站了很久,一个人将一生托付给镜头,所留下的自然打动了熟悉与不熟悉他的每个人。唐师曾毕业于北大国际政治系,曾在中国政法大学任教,后来进入新华社,从此开始了他的战地记者生涯,这一路走来足足几十年。与那些依靠名头来营造场面的个体不同,唐师曾的底气全在他所拍摄的图片中,十万多张底片不仅是他的简历,也是他的墓志铭。
“笔摄硝烟”这四个字则是挽联中最为沉重的。1990年海湾战争期间,他独自潜入伊拉克,成为最后撤离巴格达的中国记者之一。撤出伊拉克后,他并未回国,而是转往以色列,在导弹警报声中完成采访,此后他五度前往伊拉克,四度踏足以色列,采访过各国政要,包括卡扎菲、阿拉法特、拉宾和曼德拉等。唐师曾留下的作品,如《我从战场归来》、《我钻进了金字塔》、《重返巴格达》等,影响了许多人,但同时也付出了健康、生命的代价。战场上的辐射伤害了他的造血功能,人们普遍认为他的病与贫铀弹有关。然而,他曾表示,战地记者是个洁净的职业,他希望在最后时刻能够不麻烦他人,不拖累亲友。
书法家吴欢特意从香港赶回来送别,担心误时,前一晚就住在八宝山附近的宾馆,早晨六点多便赶到现场。吴欢与唐师曾因家谱可以算作同乡,两家都保留着宗谱,平日里还会闲聊先辈们的故事,因而他们的友情显得格外深厚。吴欢在悼文中总结了唐师曾的三句话,“出名不为利,不要命,不要老婆”,听到这话的众人无不点头。“不要命”指的是他在巴格达的经历,而“不要老婆”并非不想成家,而是因为三十多岁时就被病魔缠身,怕拖累他人,这句话让我心中愈发沉重。
“战场归来”让老友们想起他回国的情景,收藏家马未都到达现场时几度哽咽。他表示,唐师曾为国家贡献了自己的生命,同时也代表了他们这一代人心怀理想。马未都比唐师曾年长六岁,此刻为他送行,心中充满了难过。他与唐师曾相识已有30年,几个月前还去看望过他,见证了他生命中从战场到病床的坚持,以及最终的离去。我愈发觉得,马未都那句“赴汤蹈火”是对唐师曾一生最准确的概括,一个人愿意将生命交付于国家,把镜头奉献给世界,这样的伟大令人肃然起敬。